第(1/3)页 那几年,东京最不值钱的东西,大概就是钱。 偏偏我没有。 我第一次听人说,一千万日元根本算不上钱,是在新宿一家居酒屋里。 那时我已经离开工地,在品川的仓库做过夜班,也替新宿的店铺搬过货,后来又被一家劳务会社送去涩谷负责配送。 工资比最初扛水泥的时候高了一些,可每个月刚发下来,债权管理会社便会先扣走大半。剩下的钱装进信封,我带回南千住,交给妻子。 她会把房租、水电、米、味噌和钱汤的钱一项项写在本子上,最后剩下的几张钞票,用夹子夹在厨房的木架上。 那就是我们一个月可以自由支配的钱。 居酒屋里的那个男人,却在抱怨自己只有一千万日元。 他和我一起做配送,比我年轻十来岁,父亲在埼玉开一家小印刷厂。 那天刚发奖金,他请我们几个喝酒,一边喝一边说自己准备买一套公寓。 “池袋那边,四千多万。” 旁边的人听得眼睛都亮了。 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 “银行借啊。” 他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,筷子夹着鸡皮,在酱油碟上点了两下。 “首付一千万,剩下的贷款。中介说了,现在买进去,过两年最少能涨到六千万。到时候卖掉,贷款一还,还能剩一千多万。” 有人问,万一不涨呢? 一桌人都笑了。 我也跟着笑,只是笑得慢了一点。 东京的地怎么会不涨? 那是当时最不需要回答的问题。 报纸每天都在写地价。 银座、赤坂、新宿,一平方米的土地可以卖到普通人几十年都挣不到的钱。 电视里有人认真计算过,只要把皇居下面那块地卖掉,就可以买下整个加利福尼亚。我不知道那种算法究竟有没有道理,但居酒屋里的人显然都信。 更准确一些,他们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道理。 只要明天比今天贵,就够了。 我听着他们谈股票、土地、会员券,心里当然羡慕。 我甚至比他们更懂这些东西。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。 我做过常务,见过银行支店长,知道一份贷款申请应该怎么写,也知道怎样把一间工厂的土地、设备和订单包装成银行喜欢的样子。 桌上这些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的人,居然一个个开始谈几千万日元的买卖,我却每天为了多出三千日元的夜班补贴和领班讨价还价。 有那么几个月,我非常难受。 配送中心里有个姓河野的年轻人,拿五十万日元买股票,半年以后变成了一百三十万。 他把证券公司的交割单带到休息室,一群人围着看。 我站在外围,看见那串数字以后,第一反应竟然是:如果给我五百万,我能赚得比他多得多。 这个念头熟悉得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 几年前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 只要再给我五十亿,工厂就能扩产。 只要美国订单继续增加,新增的生产线很快便能收回成本。 只要日元别涨得太快。 只要银行愿意继续借钱。 只要……只要什么呢? 我曾经把这么多“只要”叠在一起,然后告诉所有人,这叫经营判断。 可人穷的时候,记性会变得很好。 第(1/3)页